我的「小城故事」(下):教学不是「独角戏」,而是一场「交响曲

延伸阅读:我的「小城故事」(上):踏上纽西兰高中的讲台

第二阶段是和学校的科学教师面谈,由一位老先生与一位老太太主持,一看就知道是两位资深老师。他们的态度,严肃却也不失亲切,没有给我像在「考试」的压迫感,相反地,比较像是同事之间在聊专业的议题,除了我在台湾的教学经验之外,更多的部分是我在教育学程与到校实习的心得与经验。我逐渐了解到,学校之所先通知应聘者面谈考题的原因,重点并不是在于「考试」,而是希望「了解」每个应聘老师的想法与经验,据此来判断这位老师是否「适合」到他们学校服务。以下是我面谈的大约内容。

纽西兰科学教育的一些特色

科学只是众多「求知的方式」中的一种,科学的本质是纽西兰课纲强调的教学重点之一。跟台湾相似的地方是,科学的教学,除了传授学生已知的知识、理论之外,所谓的「科学方法」,例如提出假设,根据实验数据来验证理论等,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能力,并在学习这些知识与能力的过程中,培养学生科学态度与实事求是的精神。

此外,「自我修正」是科学思维最强而有力的特色之一,当有新的实验证据出现时,可能需要修正甚至推翻既有的理论或知识。这种以实验为论证基础,视理论为「暂时性正确」的特质,也是在教学中需要凸显的重点。

与台湾稍微不同的地方是,纽西兰强调科学只是众多「求知的方式」中的一种,当然,它是很重要的一种,但却不是「唯一」的一种。最常见的例子是,信仰上的许多问题,不能依靠科学解决,这属于神学的範畴。又如,许多关于「是非对错」的问题或价值判断,则属于伦理学或法学的範畴。因此,虽然科学的知识与思维,很具有威力,但也有其侷限性,核能与基因工程的发展与应用,都是很好的例子。科学知识不能取代伦理与道德的判断,达尔文的演化论以及神学中的创造论,也都有许多需要好好思考与讨论的问题。

最后,由于对毛利文化的尊重,老师们也要有一份觉察,不能单以现代西方科学为尊,直接或无知地否定毛利或其它文化的价值。我记得在教育学程的里,有一堂教材教法的课,教授给了我们一份很简单的测验卷,唯一特别的地方是,这份测验卷是以毛利文写成的。我们全部的师培生,一看到卷子就傻眼了,完全不知该从何思考。三分钟之后,教授开口了:这就是很多毛利学生看到英文试卷时的感觉。这个简单活动,是希望我们这些师培生体会到,在嫌弃「笨学生」之前,特别是毛利或其它少数族裔的学生,要先有一点「同理心」。

我的「小城故事」(下):教学不是「独角戏」,而是一场「交响曲
2013年2月的开学典礼,纽西兰一毛利礼俗举行,称为Powhiri。典礼之后,以校长为首的全校教职员为主方,透过碰鼻礼(Hongi),欢迎新进教职员与Year 9的新生(客方)。碰鼻礼的意涵是,透过分享与交换同一口气息(或可诠释为灵魂),不再有主客之分,合为一个大家庭。
多利用形成性评量,来了解并帮助学生的学习状况

对于Year 9与Year 10的学生,由于还没有统一的全国性考试,所以在评量上,较有弹性,老师与学校可以发挥创意,实施多元评量,并适时引入全国性考试的模式,帮助学生适应与準备未来的考试方式。此外,应该多利用形成性评量,藉此来了解学生的学习状况,并提供适当的帮助,而不只是单纯地用总结性评量来「筛选」学生。

纽西兰的学生从Year 11开始,就要参加全国统一的评量系统,称为「教育成就国家证书」(The Nation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al Achievement,简称为NCEA)。这个评量系统,可以算是纽西兰教育体系的重要特色,我会在稍后的专栏中,仔细介绍这个系统的设计与实务,给有兴趣的老师、同学与家长参考。

读写能力的培养,不只是英文老师的职责

在教育学程中的「中等教育专业议题」(Professional Issues for Secondary Classroom)课程中,有一个专题,以如何培养学生读写能力为主题,课程名称叫做LTTTL – Learning to Think Through Literacy (学习透过「读与写」来思考)。上这个专题时,教授开宗明义地说:学生的读写能力,不只是英文老师的责任,更是每一位教师的责任。

说实话,这个开场白让我有点惊讶,甚至还有些排斥。首先当然是我在台湾的教学经验,因为我从来没有意识到,除了物理、化学之外,我还得教国文?其次,当然是因为我自己的「第二外国语」经验,对于「教英文」,我其实不是那幺有自信。

随着课程的进行,我逐渐体会到, 不仅像我这样的「外国人」,即使母语为英文的各科教师,对于课程中所传授的一些语言学基本知识与教学策略,大家都受益匪浅。我个人从中最大的收穫,就是这个课程的名称:如何透过读与写来思考。十八世纪的英国化学家戴维爵士(Humphry Davy,1778 – 1829)的一句名言,很贴切地摘要了我的感受:

这份感受,在我真正到学校开始教学之后,体会更深。特别是用英文思考与「中翻英」、「英译中」之间的微小差别。同理,在我反思回台湾的外语教育时,我体认到深耕母语的重要,就像纽西兰这里,强调学生应该有良好的英文读写能力一样。扎实的母语程度,学生才能更深刻地去思考、理解与情感表达等,也才有基础,透过第二外国语的学习,去拓展国际观、文化深度与历史涵养,而不只是「学舌」而已。

至于,让我对「教英文」产生信心,关键是我了解到「科学英文」与「文学英文」是略有差异的。简单来说,虽然让我去读「莎士比亚」会有点辛苦,但是,若请英文老师来读物理课本,他们也未必会觉得轻鬆。因此,教学的重点又回归到科学、物理的专业,如何帮助学生用英文来精準的表达想法,例如实验报告或研究报告的书写,以及透过阅读书籍、多媒体材料来理解科学概念等,都是科学课的教学重点。

在现代社会,科学家(包含工程师、医护人员)除了专业知识外,沟通能力更是不可缺少,不论是专业的团队合作,或是与一般社会大众的沟通,都是非常重要的,不是吗?

我的「小城故事」(下):教学不是「独角戏」,而是一场「交响曲
我在纽西兰的第一批同事。左二是来自英国的琼斯先生,是我们自然科学科的主任,也是辅导新进教师的导师(Mentor)。 
营造良好的环境,让学生自然地成长

在培养关键能力方面,基本的思维是要营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,让学生在教室里觉得安全,可以放心地探索新知,例如不会有恶意的嘲笑或挑衅,也不会有成绩上的恶性竞争等。除了传统的教学方式与实验课的分组活动之外,也要设计与开发适合小组讨论与研究的主题,除了刺激学生思考与学科知识之外,与他人合作、自我管理,以及参与和贡献等习惯,都会透过良好的环境,潜移默化,自然地发展出来。

你通常都怎幺上课的?

接着,我又被问到了相同的问题:「跟我们描述一下,你通常都怎幺上课的?」与六、七年前相比,我这次的回答不太一样了:每一节课,都会有一个主题。这个主题会延续上一节课的进度,也会是下一节课的基础,但是对于缺课的学生,也要顾及能让他尽快进入状况,以及知道如何利用课余时间赶上进度。

在时间上则是把一节课分成三或四个小段,第一阶段是「Do Now 活动」,例如猜字、填空或小测验等,五分钟左右,算是「课前暖身」,帮学生进入状况。接着进入教学主题,依内容的性质或複杂程度,分成一或二个教学活动,约三十到四十分钟左右,最后再摘要、整理今日的课程与规定家庭作业等。

教学活动会以实验活动为主,当然,依照课程内容,也可能教师示範实验、教学影片、阅读课文、试题练习或上网找资料等。我最喜欢的是「预测-观察-解释」(Predict-Observe-Explain)的教学模式,或是从「问题」出发,再设计让学生去寻找解答。例如,学生可能已经知道基本的镜面反射,我会先拿出一个玩具潜望镜,让他们先猜测一下工作原理,再提供他们实验器具,让他们可以验证他们的想法。我会尽可能朝这个方向设计教学,当然,有时传统的讲述教学法也是不可少的。

我最喜欢的POE教学模式一例:Year 9的一堂课(约国中程度),主题是物质的三态变化,希望像学生介绍物质是由粒子所组成的。在学生进教室前,我在桌上摆了这两个酒瓶与气球,然后,上课的第一个问题就是:我是怎幺把办到的?

从「独角戏」到「交响曲」

我在面谈中所给的这些答案,除了教育学程的课程之外,更多的是在到校实习时,从其他资深教师给我的建议中学到的。回顾先前在台湾的教学经验,我自觉个人最大的成长在于,从「準备讲课、讲义」转变成「设计教学情境」。

我在刚开始实习时,得到最多的建议就是「不要讲太多」。这里的老师认为「十五分钟」就叫做太多了。我逐渐摸索出来,上课不能是老师的「独角戏」,而是要让学生去「做」一些什幺,做实验、做题目、分组讨论都可以,总之,不能让学生只有「被动」地吸收知识,也要让他们「主动」去做一些事情。所以,準备一些问题(不仅仅是考题),特别是高阶的问题,或是有趣的玩具或示範实验,启动学生的脑袋,引导学生思考,是教学过程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元素。

科学课,与跟其它学科最大的不同之处是什幺?

不过,我觉得,纽西兰的科学或物理教师,之所以能够「不用讲太多」的最重要因素是,他们的教室就设在实验室里:一间科学教室的四面墙,一面拿来放白板与投影的屏幕,另外三面就是实验桌,水槽、插头、瓦斯管、防火桌面一应俱全。课桌椅摆在教室中间,需要做实验时,站起来走到教室墙边,就可以开始做实验了。

后来,当我在托罗科高中服务之后,我们的主任琼斯先生(Mr. Jones),在系上的教师会议时,提过一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问题:「学生在音乐课可以玩乐器,到美术课可以画画,上体育课可以打球,来上科学课时呢?是什幺让我们的科学课(Science)与其它学科不同呢? 」答案很明显,也很简单,就是做实验。

正因为这个思维,几乎每一所纽西兰的高中,物理、化学、生物等自然学科的教室,都是和实验室整合在一起的。而且,学校大多设有专职的实验室技师,负责帮老师準备仪器与相关的化学物质或生物样品。

回想在台湾时,虽然也希望让学生多做一些实验,但是在实务上,真的有许多的不方便,譬如,实验室是公用的,各班教师之间需要协调,负责管理实验是的老师也是志愿或轮值的,在繁重的教学工作之余,还得处理仪器药品採买的公文手续,遇到仪器损害或需要增补药品时,往往容易有所耽搁,所以,做实验对大多数的中学老师来说,很多时候都是一个负担。这也是我觉得纽西兰从行政上「支持」教学,做得很好的一个地方。

教师是一个专业团队

回想刚开始上教育学程的时候,教授曾带过一个游戏。他把全班分成五个小组,每小组发一只白板笔,让小组里的每一个人,轮流走到白板上作画,彼此之间不能有口语沟通,每个人只有五秒的时间,当你在白板前创作的时候,小组其他成员不能干涉,但是,你也不能用板擦来抹去前人创作,而是以他们的作品为基础来创作,以小组的最终作品为评比项目。

活动开始之初,大家都觉得有些混乱,抓不着头绪。逐渐地,透过仔细盯着每个在白板上作画的人所画出来的线条,成员之间逐渐出现一些「默契」,过程中,虽然完全没有口语沟通,却也笑声不断,最终的成品却都不算太差。教授最后解释: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工作。学生就像「画布」一样,当画笔在你手上时,你可以尽情挥洒,但是,你们每人每週只有四小时,在你画完之后,就得交给下一个人,而你完全没有控制权,对于交到你手上的画布,你也没有选择权,它不会是一张全新的白纸,你只能就着手上现有的画布来作画。所以,如果老师们彼此不能合作,刚愎自用,或是只知道抱怨队友,没有共同的目标,那幺学生将是最大的受害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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